刘瑜在《观念的水位》一书中写道:“西谚云:没有一滴雨会认为自己造成了洪灾。当一个恶行的链条足够漫长,长到处在这个链条每一个环节的人都看不到这个链条的全貌时,这个链条上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有理由觉得自己无辜。”就像卖天价药这条巨长的链条上:普通人甲,一个包装药物的工人;普通人乙,一个普通的运输工人;普通人丙,一个仓管……他们不过是一个巨大机器上的小螺丝钉而已。

《我不是药神》有典型的徐峥式开头,本来以为是换了个背景的《心花路放》,结果没想到是换了个背景的《辛德勒的名单》。

徐峥饰演的程勇,从一开始是个不折不扣的商人,利字当头。直到吕受益的死,小黄毛鄙夷的眼神,让他从恶行的链条上开始觉醒。所谓人性觉醒,就是从自己所隐身的角色中抽身出来,恢复成独立、完整并需要为自己一举一动负责的人,从制度的深井中一点点爬上来,在更广阔的天空下,看到雨滴如何汇成洪水。

999102澳门英皇赌场,徐峥饰演的程勇原本是个挣扎在生存线上卖印度神油的小个体户,迫于生计到印度走私治疗慢粒白血病的仿制格列宁。

电影前半段让人觉得啼笑皆非。笑的是一个卖神油的神棍老板如何走上贩“假药”之路。哭的是这的确是社会现状,为了治病倾家荡产的不在少数。

当时的程勇是个唯利是图的人。认为“命就是钱”,为了救命,仿制药在中国就算违法也有巨大的市场。的确,基于庞大的白血病患者群,程勇凭借不逊于正版药疗效且廉价的仿制药迅速赚了很多钱。他面对付不起药钱的病人的恳求毫不动摇。在程勇眼中,一个病人等于五千块钱。

但是后半段导演拿捏的真的好,借许多小角色将故事推到高潮,不矫揉造作,借每个人的口说出了真话。无论是同为贩卖假药的张长林说的,“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穷病”。还是老太太哭着对警察说“我只想活命,你能保证你一辈子不生病么?”所有人都不愿将程勇抖出来,哪怕被捕的张长林,还有向局长提出接受处分,不愿继续办这案的警察曹斌,还有印度药厂的老板,在我看来,这就是人性的觉醒。

当时的程勇也是个懦弱胆小的人。他有瘫痪的老父亲要赡养,有年幼的儿子要照顾,他怕遭受牢狱之灾就将售药的业务转给了真正的假药贩子张长林,一个纯粹出售假药,欺诈病人的骗子。程勇抛下了视他为救星的万千病人,开了个服装厂金盆洗手。

电影《辛德勒的名单》中的辛德勒,原本也是个投机倒把,趁着战争想狠赚一笔的商人。但最后为了救助犹太人,他不惜倾家荡产。电影最后一个桥段我印象深刻,犹太人斯特恩递给辛德勒一枚金戒指,上面刻着犹太法典里的一句“凡救一命,即救全世界”。辛德勒不是摩西,正如程勇也不是药神,他们只是做了他们能做的。

程勇的转变,发生在他的售药合伙人吕受益因为白血病加重且无药可医而自杀身亡。这个时候程勇明白了,“命就是钱”,失去了生命,有再多的钱都没用。已经摇身一变为小老板的程勇,他被贫穷蒙蔽了几十年的良心终于觉醒了。就好像辛德勒看到克拉科夫那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虽千万人吾往矣。其实观众都明白,程勇面对的是一个巨大的利益集团。同样,在这个“唱红打黑”的时代,能拍出这样的电影也真的让我对中国电影又充满了信心。只有正视问题才能真正去解决问题,才能帮助更多人觉醒。

程勇重新拾起卖假药的就业,这次他不唯利是图,也不懦弱胆小。他在全市严打假药的风口只身到印度进药,以出厂价将药卖给患者。甚至到了后来印度药厂停产了,他以两千的零售价买药,以五百的出厂价卖给患者。一如辛德勒在通往维陶·布伦利兹工厂的名单上添上一个个犹太人的姓名,程勇也在发药的名单上添上了一个个患者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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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部电影最令人心酸的地方我觉得有两处。

第一处是假药贩子张长林被抓后,将所有售假药的行为全部揽到自己头上始终没有交代程勇。人都是有大义的时候,纵使见利忘义如张长林,他在面对减刑的诱惑时也明白,程勇不被揭发一天,就多救一天的人。张长林的形象,类似《辛德勒的名单》中的戈特,他贪婪、冷漠,但是仍有最后一点未泯的良心。

第二处是刑警曹斌在知道程勇卖仿制药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救人后,向局长请辞不再执行抓捕行动时,局长那句“我们作为执法者,见到法大于情的时候还少吗”。程勇在救人,但是他也在违法。这不能怪公安无情。事实上这部电影里不能怪任何人,哪怕是卖“天价药”的格列宁公司,他们出这个价格也是因为药品的研发的确需要极其高昂的成本。张长林在剧中的一句话道尽了辛酸,“这世上只有一种病治不好,就是穷病”。不像传统正邪分明的影视剧,观众可以把对不幸者的同情转化为对某个反面角色的憎恶,而这部剧里我们不能简单地去憎恶任何一个角色,只能感到对这社会深深的无奈。

很难给这部电影定基调,如果说它是暖色调的,它却充满了阴暗面和不幸;如果说它是暗色调的,最后却又留下了希望。可以说是商业片里很大的进步,没有为了博得观众欢心而刻意营造皆大欢喜的结局。充分表现了导演的诚意和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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